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,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。
——J.D.塞林格
一
亲爱的小曼:
希望你能够原谅和迁就我的任性和反复无常,事实上这些年来有些事情你一直瞒着我,我其实都知道,一直都知道,有些话点破了就没意思了。想想我们能走到一起,这多不容易,想想走过的这几年,我最不忍心的就是看到你哭的样子。
回忆真是让人心痛,我已经无法继续回忆了,我忘记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,那些日子里我的情绪究竟如何,事过境迁,回忆只是被抽掉内心的空壳而已。
这一次我真的决定走了,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身在遥远的别处了,不要去想我在哪里,也不要去想我如今怀揣着何种心情,将踏上怎样的旅途。我们都要有新的生活……如果你能明白我
再一次请求你原谅我的任性,我的不辞而别。
曾经爱过你
这封短信,张小东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张小东在车站外的邮筒旁矗立良久,在黄昏里,在这个亚热带季风性城市初夏最美的时刻里。他思绪万千就像天边翩跹着的无数候鸟,时而云集,时而四散不知所 踪。夕阳和海那边吹来的风柔和地轻抚着他纷乱的头发和衣襟,时间在这一刻,仿佛一只老得走不动的怀表,又仿佛是制作拙劣的定格动画。直到黑夜如汹涌的海 潮,席卷而来。张小东猛然清醒过来,他慌张地把信丢进邮筒,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远方汽笛低沉而绵长的鸣响,他看到了那些候鸟重新集结,列队远去。他怅然若失,或许,他呆在这个城市的最后理由,也随着那封信一起被抛弃在了回忆里。张小东最后深情地回望了一眼这个让他经历了太多的城市,这个有过他快乐和悲伤, 有过他的爱和恨城市,这个容不下他的城市。商店街的灯陆续亮起,张小东转身离去。
这封短信,最终也没能交到程曼的手里。当然,张小东不知道这件事,他甚至没有在信封上署上退信地址;他更不会知道程曼后来是怎样满世界寻找他,整日整夜地呼唤他的名字的。这个单纯的男孩还以为一切都照着他编写的剧本开始运转:程曼会难过一阵子,然后她会无可奈何地向现实缴械,最后慢慢忘记他。总之,小东在他十八岁那年走了,离开了这座城市。他走的时候像个诗人,潇洒而悲伤,留下程曼一人,在这座孤单的城市里继续寻觅他的痕迹。
他们的相逢是在三年之后,在一个飘雪的冬夜里,在一处酒吧的吧台旁,灯光昏暗,气氛潮湿,一支乐队在卖力地演奏。
程曼点燃一支烟,是Mild Seven,她独自趴在吧台上,开始吞云吐雾起来,暖色调的灯光把她白净的脸映得有些扑朔迷离。二十一岁的张小东从另一边径直走向吧台,驻足,于是他们相逢了。
张小东看着程曼的脸庞在烟雾缭绕中变的若隐若现,他觉得程曼作为他回忆中的一个重要标志,现在已经不存在了,或者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标志,那个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极力摸索却抓不到的标志。心中顿时百感交集,良久,他吐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变了,小曼。”
“是么,也许吧。”
程曼没过话茬,只是笑吟吟地摆了摆手,示意张小东在她身旁坐下。
张小东挨着程曼就坐,比起三年前,他那张轮廓清晰的脸上已经隐约有了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。程曼用手托着歪着的脑袋,上下打量着他,好象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一样。
“倒是你,变了不少呢“, 程曼看着风尘仆仆的张小东,这时他留着一头清爽干练的短发,鬓角也修剪得整齐而干净。
“更像个男人了。”程曼补充道,张小东听出了其中带着点调侃的意味。
接着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,程曼继续抽烟,张小东则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,这个曾经让他疯狂过的女人,此时此刻,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和她交流了。他开始问一些客套话,他们按部就班地寒暄着。场面开始显得局促与尴尬,程曼,这个过去内向腼腆的女人,现在显示了她智慧狡黠的一面:她在打开烟盒准备抽第二根烟的时候,顺手递了一根给张小东。
“还抽烟么?”
“呵呵,戒了。”
“真是乖孩子,过去我就叫你不要多抽烟,你那时候就是不听。”
张小东试图辩解什么,但是一个中年男人向他们走来,中断了他们这次短暂的相逢 。
“小程,该你上了。”
“喔,谢谢,我马上就去。”
程曼转身对张小东说:”接着就到我演出了,现在我在这里驻唱,最近都演一些老得不能再老的歌,要不你先在这里看我唱歌吧,顺便喝个东西,我请客。“
程曼欠身离去,说:”回头找你“。
程曼缓步走向舞台,张小东长久地凝视着她,他觉得程曼从吧台到舞台这短短的几步,是她与他的世界彻底决裂的宣告,是对张小东三年前离开的报复。程曼登上舞台,对观众们鞠躬致意,张小东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焕然一新,自信从容得让他很不习惯。 这个时候,酒吧的乐队开始奏起了The Moody Blues乐队的《
Nights In White Satin》。
程曼接过麦克风,唱道:
“Nights in white satin never reaching the end Letters I've written never meaning to send Beauty I'd always missed with these eyes before Just what the truth is I can't say any more”
张小东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居然还能如此这般地演绎,程曼的嗓音慵懒却异常甜美,仿佛午后平静的海面。
'Cause I love you Yes I love you Oh how I love you"
而副歌部分程曼则着实让张小东吃了一惊,她居然硬是把这首歌升高了四度,她那瘦弱的躯干和凌乱飘散的长发,在这一瞬间都变得骇人而可怖,那种爆发出来的高亢而神经质的声音,或许我们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:摄人心魄。整个乐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乱了手脚,伴奏开始七零八落,程曼的嗓音仿佛挣开了束缚它的枷锁,它独立出来,触摸着酒吧里浑浊的空气。
后来程曼又唱了些什么?张小东已经记不得了,他只知道他迷失在都市的灯红酒绿里……